马克思的哲学观和“哲学的终结”



现代西方哲学的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就是“哲学的终结”成为一个热门话题。罗蒂要取消哲学的独特地位;德里达甚至说,哲学死亡的问题应该是那些称为哲学家的人的共同体的惟一问题。热衷此道的决不只是后现代的哲学家,现代西方哲学两个最大、最有影响的代表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也是积极的鼓吹者,“哲学的终结”就是他们思想的核心主题之一。 

其实,“哲学的终结”的问题由来已久,在此之前,就不断有人给哲学签发死亡通知,其中最痛彻的当属马克思。马克思在著名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最后一条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显然不是对任何特殊的哲学,而是对“作为哲学的哲学”进行了最后的清算,并且,他显然把自己排除在“哲学家们”的范畴之外。这在他以后的作品,尤其是《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可以得到充分的证实。在那里,“哲学”和“哲学家”都留给了他和恩格斯的论战对象,成了完全负面的概念。他在谈论“哲学”时经常是用不屑的语气;他和恩格斯将哲学等同于资产阶级哲学,因为它属于现存的意识形态,必然要随着现存的制度消亡。另一方面,如上所述,哲学也不可能根本解决其自身的问题。因此,柯尔施说至迟从1845年起马克思和恩格斯就不再把他们的新唯物主义和科学的立场看作是哲学的并非没有道理。他们两人的确都认为黑格尔哲学既是哲学的集大成者,也是哲学的终结。他们再没有说自己的理论是哲学。 

二 
如此看来,似乎马克思开了“哲学的终结”的先声,在一个侧面证明了有些人主张的他是现代西方哲学的创始人的说法。但是,“哲学的终结”其实是一个悖论加反讽,是一个自拆台脚的命题。“哲学的终结”意味着哲学的不可能,可是,这种哲学不可能的主张,恰恰是通过哲学的论证和哲学的方法得出的。其次,许多哲学家有宣布“哲学的终结”的同时,往往却代之以新的一种哲学。正如一个以色列哲学家说的,哲学史只是“哲学死了,哲学万岁”的永久呼喊。 

让我们来看一下在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三个现代西方哲学家关于哲学终结的主张。 

首先是维特根斯坦。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哲学是通过逻辑分析澄清非哲学命题的活动。它的目的是获得一种“正确的逻辑观点”,理解能说的东西及其界限。 

后来维特根斯坦对于哲学的态度略有改变,不再认为哲学是形而上学,他也不再认为哲学不可说,哲学不是理论,但他仍然坚持哲学是一种澄清的活动,是“语言批判”。他仍然认为哲学错误实际上是语言使用的错误,是由于我们不理解语言的正确使用。所以哲学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事情如其所是。所以哲学只关心我们谈话的方式,而无关实在的本质。描述语言规则或描述语法就是提醒我们说话的方式。 

维特根斯坦认为,这样的描述并不导致理论的建构,可是他自己在论述他的这种“取消哲学”的哲学观时,恰恰是在建构一种元哲学的理论。按照这种理论,传统的哲学和哲学方式是被取消了,但这种理论本身仍然是一种哲学的主张,它只是改变了哲学的主题、旨趣和方式,但没有消灭哲学。或者说,它只是用一种哲学代替了另一种哲学。 

其实,维特根斯坦也看到,哲学问题的解决归根结底只能通过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的转换,而不能通过某个个人所发明的药物来加以医治。只是维特根斯坦的哲学只能改变人们的思维方式,却无法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 

再来看海德格尔。海德格尔认为,“存在是哲学真正的和惟一的主题。”哲学不是存在者的科学,而是存在的科学,即存在论。哲学的任务或使命并不是思考人的具体活动或认识世界,而是思考上述被抛的根据,即人生存活动的根据,这就是存在或存在的真理。哲学不像各门科学那样回答特殊事物的问题,哲学的问题是整体性的问题,它不关心个别存在者是什么,而关心作为全体的存在者为什么是(存在)和怎样是(存在),即事物为什么是这样和怎么会是这样,也就是事物的根据。但这不是某个特殊事物的根据,而是存在者全体的根据。强调存在不是存在者,就是告诉我们哲学思考的不是“什么”,而是“怎么”。世界怎么会是这样,这才是哲学要思考的问题。 

但是,海德格尔在晚年觉得,哲学在现时代已经终结了。哲学是形而上学,思考的是存在者全体,思考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根据(本原、原因、原理),亦即存在。然而,在现代,哲学却变成了关于人的经验科学,即心理学、社会学和政治学,变成了关于一切能成为人的技术的经验对象的东西的经验科学。而所有这些科学都被控制论所操纵,所以,哲学被控制论取代了,哲学在当前这个时代终结了,因为它已无法思考技术时代的根本特征了。换言之,哲学已经无法胜任现代的思考任务了。海德格尔把哲学的这种终结叫作哲学的完成,这意味着哲学的终结对于哲学来说不是偶然的;相反,哲学的终结是它必然的归宿。 

我们看到,虽然海德格尔宣布了哲学的终结,但实际上只是作为形而上学的哲学的终结。那个思考空敞的思虽然不叫哲学,但从它追求总体性的问题,不关心个别特殊的存在者这些基本特点看,它继承了哲学的最主要特点。 

哲学在后现代主义者看来,更近于巫术而不是逻辑。他们不一定完全否定哲学,但肯定完全否定哲学的传统地位,否定传统的哲学。试以罗蒂为例。罗蒂一心要克服传统哲学。他把他要克服的传统哲学或哲学传统叫认识论,其实就是近代西方哲学。他将哲学区分为大写的哲学和小写的哲学。他的批判矛头现在不光是对着近代哲学,而且对着整个西方哲学传统。像怀特海和海德格尔一样,他认为,以揭示事物客观绝对本质为己任的大写的哲学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人类将进入一个后哲学文化。在这个后哲学文化中,哲学不再是一种“专业”,哲学家只是文化批评家,他们和其他人一起决定人类的自我形象。 

从表面上看,罗蒂这种对哲学的后现代的批判似乎比维特根斯坦或海德格尔更彻底地颠覆了哲学,他几乎没有对他的小写的哲学有什么身份规定,毕竟,文化批评或文学批评不认为自己是哲学家的人也可以做,我们又何必保留哲学这个名目?罗蒂的这种多此一举恰恰表明他仍无法完全超越哲学。事实上,且不说他对传统哲学或他所谓的大写哲学的批判完全是哲学的批判,他后哲学文化的提出没有实用主义哲学的传统资源也是很难想象的。他仍然要把自己的思想归入实用主义的范畴。其实罗蒂只是反对本质主义的认识论哲学,反对哲学给政治、道德和思想价值奠定基础的特权主张,他并没有反对,也无法反对思想自我反思的特性和活动,正是这种特性产生了哲学也产生了对哲学的怀疑,正如一位以色列学者说的:“反哲学是哲学的一个种类。”后现代主义对哲学的批判也可以作如是观。罗蒂自己也承认,“一个人恰恰可以通过反(大写)哲学而是一个哲学家。” 
三 

如果是这样的话,所有宣布哲学终结的企图岂非都是徒劳?否定哲学的主张到头来否定的只是这种主张本身,而不是哲学。现代西方哲学家是这样,那么马克思呢?他要消灭哲学的主张是否也分享了这样的命运呢?应该如何来理解马克思对哲学的态度呢?进一步说,从马克思开始的西方哲学家对哲学的否定,难道是偶然的吗?为什么一流的西方思想家都把批判的矛头指向了哲学?这些批判又说明了什么?哲学危机是如何产生的?它仅仅是哲学危机,还是更大的危机的一个征兆?对马克思的哲学观,只有放在这个总问题背景下,才能得到充分的理解。 

马克思在1844年以后确信哲学已经在黑格尔那里告终,明确要“消灭哲学”,并把“哲学”留给他的批判对象,决不是偶然的,不是一时心血来潮。首先,马克思与上述三位现代西方哲学家不同,他不是沿着哲学问题的内在理路,由哲学内在危机的引导,走向对哲学的否定与批判的。马克思从来就没有想当一个纯粹的哲学家。相反,他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自己的使命“是要揭露旧世界,并为建立一个新世界而积极工作。”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写作之前,他就对哲学只是解释世界而不满了。马克思几乎从一开始就投身于“当代的斗争”。他的现实立场和革命态度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他对“作为哲学的哲学”的批判态度。 

其次,马克思虽然深受德国古典哲学的影响,但对其缺陷就像对其优点一样明了。他在德国古典哲学中看不到现代性的现实,他是通过英国政治经济学家和法国政治哲学家(孟德斯鸠、卢梭、狄德罗等人)发现现代世界的现实的。而在西欧发达国家的流亡经历又使他发现了有组织的工人阶级和不取决于哲学和哲学家而按照其自身的规律进行的阶级斗争。当马克思说“哲学把无产阶级当做自己的物质武器,同样地,无产阶级也把哲学当做自己的精神武器”,当他把无产阶级看作德国古典哲学的继承人时,他并不是在纯粹玩弄修辞学,而恰恰表明在他那里哲学与历史的同一性,或哲学与政治的同一性。既然“现存的哲学本身就属于这个世界,而且是这个世界的补充”,那么自然,消灭哲学就是与消灭现存(资产阶级)国家联系在一起的。因此,“哲学的终结”在马克思那里首先不是一个哲学问题和理论问题,而是一个现实的政治问题。 

第三,在马克思眼里,哲学和宗教、道德、政治和法一样,不是永恒存在的东西,而是属于各个时代的社会意识,或者说,都是在意识形态中演进的。如果产生哲学或哲学所属的社会制度注定要灭亡,那么哲学又怎么可能永久存在?人类在改变自己的现实生活的同时也一定会“改变着自己的思维和思维的产物。”对于以改变现实社会和现实生活为己任的马克思来说,对于相信“对现实的描述会使独立的哲学失去生存环境”的马克思来说,哲学的终结不是哲学家的大胆想象,而是事物发展的必然结果。另一方面,既然哲学属于现存的意识形态,那么对现存意识形态的批判也一定包含对哲学的批判,这对于马克思来说也是毫无疑义的。 

但是,与那些也宣布“哲学的终结”的西方哲学家不同,哲学的危机不能通过另一种新的哲学来解决,而只能通过哲学之外的东西,通过实践来解决。“思辨终止的地方,在现实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们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真正的实证科学开始的地方。”作为变革现实社会的革命理论的科学社会主义,在马克思看来,就是这样一门科学。它的任务不是解释世界,而是改变世界。既然“理论的对立本身的解决,只有通过实践方式,只有借助于人的实践力量,才是可能的;……而哲学未能解决这个任务,正因为哲学把这仅仅看作理论的任务”,那么哲学危机的最终解决当然不可能是哲学的解决;只有诉诸革命的实践才能最终超越和克服哲学,这是马克思和上述那些现代西方哲学家根本区别所在,也是马克思超越他们的地方。在这里,把马克思说成是现代西方哲学的开创者不是“抬举”了马克思,而恰恰是矮化了马克思。 

也许有些人会不解,为何哲学困境或危机的解决不能是哲学的解决,而最终要由实践来解决?这是否有点大言欺世?理论与实践截然对立的思维定式和将哲学视同物理学一样的学科的现代性传统的确会使人们这样想。但是,哲学的危机不仅仅是哲学的危机,而更是反映了社会的危机和文化危机。无论从起源还是从历史看,欧洲文明或西方文明的核心都是哲学,哲学的危机说明这种文明陷入了深重的危机。“哲学的终结”与“上帝死了”和虚无主义一样,是现代性危机的基本征象。维特根斯坦要否定哲学是因为哲学没有正确地使用语言,结果造成许多伪问题;而哲学之所以误用语言,是因为哲学受到引诱以科学的方法来提问题和回答问题。海德格尔宣布哲学终结是因为哲学无法思考存在的前提。罗蒂提出后哲学文化是为了反对实证论的本质主义,去除哲学的真理垄断地位。刺激他们思考的科学主义、虚无主义和本质主义恰恰是现代性的基本特征,这些特征不仅在人的思想中有其根源,更在人的生活方式和生活制度中有其根源。 

但哲学却始终未能超越自己,真正进入人们的生活。哲学一方面成为时代危机的局外人;另一方面却在巩固和加强这危机,这就是当代哲学的基本状况。现代西方哲学家使出浑身解数想使哲学摆脱这种状况,但最终的结论仍然是“哲学的终结”或“后哲学文化”。当晚年海德格尔将思考空敞作为思的根本任务郑重提出时,他其实已经看到了思考存在之条件的必要性。只是他对于实践没有丝毫兴趣和信心,最终不是把哲学的问题归结为实践的问题,而是把实践的问题归结为哲学的问题,也就根本谈不上超越哲学了。 

而马克思始终认为“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因此,哲学危机一定是时代危机的表现。批判哲学,必须批判哲学生存的现实;消灭哲学,必须消灭哲学依附的制度。只有解决产生哲学的现实的问题,哲学问题才能得到真正的解决。马克思不但把解决哲学问题的任务交给实践,还把它交给一个特定的阶级。一旦这个阶级将“过去传下来的所有制关系”打破之后,哲学就和这个阶级同归于尽。马克思并不仅仅指出这一点,他还用他毕生的思想行动实践这一点。马克思从来不关心“重建本体论”或“本体论转向”之类没有实践意义的问题,他毕生关心和为之奋斗的只有一个问题,一个事业,这就是无产阶级和全人类的解放。

但这决不是说马克思没有哲学或没有马克思哲学这样的东西。从哲学要回答整体性的问题,哲学体现了人类思想批判反思的本性而言,马克思毫无疑问是真正的哲学家。正如柯尔施所说的:“只是因为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理论有一个不仅是理论的,也是实践和革命的目标就说它不再是哲学的是不正确的,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辩证唯物主义从性质上说彻头彻尾是一种哲学……它是一种革命的哲学。” 

但是,马克思的哲学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哲学,即不是“作为哲学的哲学”或作为一种学科创制的哲学,马克思从来对学院哲学不屑一顾。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他那里几乎找不到传统哲学家热衷讨论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会对有些人谈论的“马克思哲学”感到那么苍白和没有生命力。其实,马克思在否定“作为哲学的哲学”的同时,也根本否定了它的问题。因为他早就看出,“不仅是它的回答,而且连它所提出的问题本身,都包含着神秘主义。”因此,对马克思来说,“只有通过理论上有根据的逃遁,——确切地说不是逃遁……而是彻底建立新的领域,建立新的总问题,才能够提出被意识形态的提法的再认识结构所歪曲的现实问题。”这个“新的总问题”辩证地不是哲学的问题,而是现实的实践的问题。 

总之,马克思真正使哲学变成了社会改造实践的一部分。人们只有像他那样进行哲学,才能懂得他的哲学,任何学院式的玄谈或机械僵硬的比附与马克思的哲学都是不相干的。马克思的哲学属于为美好的世界而斗争的人们,而与无视现实问题,只会凿空蹈虚的学究无关。只有懂得这点,我们才能懂得他为什么要把普罗米修斯称为“哲学的日历中最高尚的圣者和殉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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